土地碩專班 電子報特區

2019.11.15

電子報第二期

02 果肉:「民族系學生都在做什麼」

 

〈飆速導演、跌倒超人、長腿俠女、斗笠忍者:
我們的民族人生大富翁〉

文/陳亮妤、林匯安、陳品鴻、江婉琦
編輯/江婉琦、劉哲嘉
特別感謝/吳致亨、施芊卉、郭益賢、林佑安、詹巧莉

人生就像是由好幾輪的大富翁交織而成。擲出骰子,跳往那些我們無法決定的格子。這些格子就像是我們日常中會碰到的人事物,我們思考著付出是否能符合成本效益。然而,即使投入後的成果不如預期,暫且歇腳後我們仍舊繼續向前。在這段旅途中難免會遇上許多不可抗力的機會及命運,時而激勵我們,時而使我們佇足,我們因而繞過一圈又一圈的歲月。

求學階段也是大富翁的重要關卡,而民族系的我們在這回合相遇了。我們的背景各不相同,有些人高中便已立定志向,或是人生轉了好幾個彎才踏入這個領域;也有的對未來很迷惘,成為不以此為志向的過客。我們看似獨自接受種種的挑戰,但也互相影響彼此。即使中途失去了交集,或是畢業了,民族學都多少帶給我們影響,成為生命中富有能量的種子。

 

飆速導演:Ready?Set, Go!


我對飆速導演的印象,就是,永遠在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的人啊!

「興趣會不會太多了?好想、好想成為能專精民族、田徑、廣電三個領域的人。能做到嗎?光是把一個領域做好都需要無數時間,是不是太困難了點?」

一切從商業周刊開始。

飆速導演就讀臺南女中,穿小藍外套就在跑步。高一的時候她看商業周刊,才第一次知道有人類學這個領域。

「我那時候覺得人類學超適合我啊。可以到處認識不同文化,又感覺不用讀書。」飆速導演喜歡交朋友和認識各樣文化,就這樣看似順遂地進入了民族學系。從台灣南邊到台北市南邊的政治大學,千里迢迢尋夢去,這才發現民族系比她想的差很多,要讀超多書的啊!

「大一的時候我對民族學其實很手足無措,不懂書裡的深刻意涵,更不懂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飆速導演徬徨了起來,在地板上掙扎⋯⋯。嗚嗚地板怎麼辦,也許是跑了很久的地板推她一把,她在跑道上找到了解答。「先向前跑吧!」

她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重新擁抱興趣。

「我發現興趣是不用捨棄的,我喜歡田徑、民族、廣電,那是不是可以把這些喜歡的事情結合在一起?」

飆速導演來自民族系、雙主修廣電。她在修過的課、做過的事、出過的田野中,試圖融合這些終於摸索出的、想專精的興趣。

飆速導演提起她在民族系最喜歡的課是民族學,而印象深刻的課是大二上的民族學研究方法:「我們到有許多越南移民的安康社區。因為我喜歡體育,報告做的是木柵國中的扯鈴隊。扯鈴隊的孩子有一半是新住民二代,外界很常異眼相待。民族學帶給我的訓練是,我能夠知道那只是一個標籤。而也因為我喜歡田徑,我更想要單純以運動員的角度,去看待他們。」

她還說,讀民族系就像是在學習一個族群的語言,學習多用一個族群的觀點來看待事物。除了系上大家都會學一個中國少數民族或原住民族語言外,她最近也去馬耀比吼的協會當志工。馬耀他們要蓋一個全「美」語幼稚園(不是美語,是阿美語喔!),飆速導演在那裡聽到:「學會一個語言,除了言語可以溝通。你多會一個語言,也代表多了一個思考方式。」其實不只是民族學或民族語言而已,我相信飆速導演熱愛的田徑、廣電、攝影、寫字,也都是。

如果要請飆速導演在影片的最後一幕,加入一段感謝的話,那麼大概會是這樣吧:感謝田野、感謝命運帶來的因緣際會!

「我現在,只想要每天好好過生活啊。」

於是飆速導演繼續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堅毅地跑著的飆速導演啊,跑的不是百米衝刺,是那種穩健地、老老實實地慢跑。

如果下次你看見了奔跑中的飆速導演,請幫我告訴她:「嘿!疲倦可以休息,口渴可以喝fin!」

然後她大概會靦腆地笑一笑,並回贈你一句勉勵:「從民族學和人類學所汲取的養分,無疑是豐富精彩的,但絕對不要被這些所學侷限住自己,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你還有更多的興趣、更多的憧憬,別拋下它們了。」

 

長腿俠女:拎北就是很有勇氣!


如果因為音樂的緣故,愛上人類學,這是何其浪漫的事情。

長腿俠女不同於政大大部分的學生,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完成後,她高職輟學。時間一晃眼,再回到學校已經是28歲。立體的五官、高挑的身材、課堂上熱切的回應發言,在在顯現了對這份存在的珍惜。我們常常在想,臺灣社會對28歲女性的期待是什麼?事業上站穩腳步又是溫馨家庭裡的賢妻良母?28歲容許重新來過、勇敢追夢嗎?

回想過去高職輟學工作的日子,長腿俠女說真他媽辛苦和令人憤怒,但這些都比不上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可以做什麼的茫然和無助。「一開始不清楚原來自己喜歡的就是社會科學,比起課本吸收的內容,我更想了解日常生活中的人在想什麼、需要什麼。」

失學這段時間中,支撐她的是大提琴家馬友友的音樂。那曲和Ástor Piazzolla合奏的《Libertango》在許多時刻流淌出來,手風琴和大提琴的琴音推合著彼此,接著大開大闔地並進,如同tango的奔放不羈。我想這也是長腿俠女從泥淖中掙脫、自由飛翔的想望。擁有人類學背景的馬友友,曾在報導中提及「寬容」與「同理心」是人類學訓練帶給他的能力,也是一生不斷探求的功課。這同時也是他開啟「絲路計劃」,與全世界音樂家合作,從音樂跨文化地打破政治、經濟、文化藩籬,找到人類共同性以及相容空間的原點。

後來,機運讓長腿俠女在台灣模特兒熱的浪尖上進了經紀公司,並結識生命中的貴人——開服裝設計公司的先生,生活從此周旋在設計師與客戶之間。六年的婚姻生活帶來不少改變,然而,看似穩定、上軌道的人生卻再一次的峰迴路轉!

偶然間在書店看見《人類的起源》這本書,長腿俠女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喜歡的、想學的就是社會科學!書中「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要到哪裡去?」三則人生哲學的叩問,讓她下定決心要追隨馬友友念人類學相關科系。近年來,馬友友從「絲路計劃」回歸「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從不同人群、文化與自然的交流中找到音樂的精髓進行實驗,再回到經典巴哈超越時空疆界,探求自身與人類歷史共同經驗的對話。長腿俠女不只是迷妹的心情,更希冀透過學科訓練讓自己提高對不同人群、文化的敏感度,掌握與他者、與自身對話的鑰匙。

回到自己的源頭,擁有一半原住民血緣的她,卻是外省人外公照顧長大,雖然沒住在眷村,但家裡的文化氛圍是儒家式的。

「我必須說自己是被濃厚的中華文化教養出來的,《禮運·大同篇》提到的『中庸思想』影響我很大,我不知道為什麼友友每次談話都有一種世界大同的感覺。」

「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人類學,人類學很大的核心思想就是希望能消弭種族歧視。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的夢想是世界和平,我重視的是基本人權。」

在先生的鼓勵下,長腿俠女回到書桌前,將過去的坑重新補平。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後又轉學到政大民族系。回憶那段辛苦打基礎的日子,她說:「賺錢的科系、工作不代表能指引你人生的方向和意義。過去的自己曾經被排斥在體制外,但我回鍋、跟自己的現實拚搏的日子也是在跟全世界賭氣。我還是要證明給自己的過去看,拎北要念也是可以念的!」

 

跌倒教授:哥抽的不是煙,是思考


跌倒教授煙癮並不重,但因為抽菸,接觸到許多朋友。

「能借把火嗎?」
「喏。」

政大有一個抽菸者獨有的秘密空間——菸亭,因人而異的菸味,和源於抽菸而產生的攀談,都成為這個空間有趣的地方。對抽菸者文化的觀察默默地植入跌倒教授的腦中:生活所及無處不田野。

「唯有透過觀察,才能把表象沉澱為對世界的理解。」

跌倒教授敏銳觀察力的養成要從高中社團講起,他曾與同學一起編輯刊物,監督學校的公共事務,這段時光雖然短暫卻充實。告別了校刊社,他加入演辯社,但他總有著無法對公眾議題產生影響的遺憾。

這也促使他進入政大後,決定加入《政大學聲》擔任記者,期盼透過這個平台能夠在報導新聞的同時為同學們發聲,也提供讀者們最完整的資訊。在這個團隊中的磨練,昇華了他在演辯社的訓練,在深入探討各式校園議題的時候,更能夠清楚了解這些事情發生的脈絡,以及如何去陳述,甚至,想出解方。

跌倒教授不是教授,但他大一的時候,長得太成熟,被同學認成教授。他的長相和內心,超級成熟。

他熱愛從原著當中咀嚼理論的美味,認為學科若是只有實際作為而失去了理論,也就失去了價值。所以在他眼中民族學跟哲學彼此密不可分,因此他修習了許多哲學系的課程,去補足系上缺少著抽象概念反思的狀況。

「我本來就不是走很主流的升學方式,高中就半隻腳確定要踏進文組了。」

跌倒教授笑著說他用「溫水煮青蛙」來說服家人支持他走這條不尋常的路。而進入民族學的契機,高中對於他而言是個很重要的階段。不僅是去讀了文組,還進入了人文班。接觸到的當然不只是廣為人知的人文學科——經濟學、政治學等等,也同時學習到許多人並不熟悉的人類學。他原來並不對人類學抱有期待,原因是經典選讀中《南海舡人》庫拉圈交換的概念,在他聽來根本並不難懂。

「原來西域並不為張騫所通⋯⋯」

一次課堂老師在歷史人類學的演講中提到這句話,跌倒教授看見漢族中心主義史觀的偏狹。也了解到民族學能夠關注到正史以外的多民族觀點,呈現不同族群的歷史記憶。民族學的價值對於他而言,相對其他學科並不只關注單一面向,而是以全貌觀的視野去看待這個社會。這是他理想中人文社會學科該做的事,這也讓跌倒教授重拾以民族學角度傳達台灣社會乃至全世界關懷的信心。

原先認為做學術沒生產性的他,意外在課程中發現自己擅長抽象概念的抽換,更從助教課跟同學討論報告之時,發現自己樂於表達思考並形成討論。所以當他決定踏上學術研究這條路時,發現不需要拘泥學門,只要是有用、能發揮價值就好。或者那個主體從來都是我們自己,你能運用知識,知識就有價值。

當然,思考的交流從不限於課堂。

「我曾經專訪老王樂隊,我認為訪談是一個有趣的再現。你也許不是這麼認識一個人,但是他在你面前呈現他的樣子,其實代表他所呈現的思考及他所期待的理想狀況。我們也許會意識到不是很認識這個人,但卻可以透過訪談形成層次比較高、思考比較深入的交流。」

過去也訪問過系友──力宏勳學長。他說,「學長告訴我『有任何興趣都好,但要思考的是如何把興趣做到另一個層次』,也就是如何把一個還在學的東西,轉化到一個有生產力的程度。」對他而言,訪問老王最大的收穫,就是了解一個獨立樂團是如何誕生。有那麼一群人,過去只是各自或深或淺地接觸音樂,但因為大學的氛圍而重拾對音樂的投入和熱情,到現在已是小有知名度的獨立樂團。「所以什麼事情的發生都不是巧合,這也讓我發現到過程的重要。」

而跌倒教授和老王樂隊的共鳴之處在於他鍾情於爵士鼓,而且一學學了六年。對於爵士鼓的學習不僅止音樂的陶冶,也是他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譬如當聽到聲音或是講話的節奏時以拍子分析:試想一個以grooving前進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爵士鼓的學習是充滿挑戰的,「說起來就是打下去。但打在不同東西上的變化、發力的變化、我怎麼思考這項樂器的變化都有影響。每次打完都是揮汗淋漓,很痛快!」

不論是打擊爵士鼓或是理論的思考,都是對於身體、大腦肌肉的鍛鍊。沒有速成,也不說堅持,只有自然愛上並成為習慣。期待長久下來形成堅實且彈性的紋理,在未來繼續開展下去。

「也許對爵士樂鼓的投入在日後也有什麼發展不一定,把學費都賺回來啦(笑)。」

斗笠忍者:奧義•語言忍法帖


如果這裡不是我永遠的歸宿,我也會帶走最重要的東西繼續闖蕩江湖!

如果這裡不是我永遠的歸宿,我也會帶走最重要的東西繼續闖蕩江湖!

「挖塞,這學長根本語言學家吧?怎麼能把語言學講得這麼深入、活靈活現⋯⋯」包種茶節前的培訓,台下的學弟妹瞠目結舌。看著一位學長用他磁性的嗓子在台上妙語如珠、侃侃而談,語言學原來離我們生活這麼近嗎?

在大家都還沒搞清楚語言學課本裡寫了些什麼時,他彷彿已經把所有內容內化成自己腦海中的知識了。

不知道多久刮一次的鬍子,脖子後隨意一紮的頭髮,以及最重要的,晴天雨天兩相宜的斗笠!斗笠忍者人如其名,只是隱藏術未學成,特殊的扮相讓人不難在偌大校園找到他。

斗笠忍者的語言學養成酷到不行:還是下忍階段的國中時期的他,喜歡各國文化和收集國旗。偶然間登出忍術學院上網,便透過各國國歌來學習該國語言。不但分析其中的語音、語調與發音細節,也思考著為何會寫出這些歌詞,以及詞彙背後的意涵可能有哪些?有趣的是,他對於各國語言的分類不限於國界,而是以語系、語族為單位,系統性的發展一套自學的世界語言地圖。

進入中忍階段的斗笠忍者,將語言學的興趣延伸到外交。

「我有一個很大的夢想,就是要成為一名外交官,為台灣的外交危機尋找出路!」

國際關係詭譎多變,在大國的博弈及地緣政治的合縱連橫下,島國臺灣在夾縫中求生不易。對於胸懷家國的斗笠忍者來說,掌握各國語言及文化脈絡的差異,是細緻對話的第一步。

如果說語言的世界是一座湖沼,那麼那些細緻的文字符號、單詞,就是湖裡面的動物和植物。藻類、魚類、浮萍、浮游生物、岸邊的哺乳類⋯⋯它們既有一定程度的秩序性、相關性,也有相當大的多變性,並在無數的互動中迸生出新的行為模式、生活方法。而湖中生生不息的活水循環則是承載語言的文化與生活;文化環境的變遷亦牽動著語言環境的變化。

「我很喜歡民族學接觸民族語言的文化視角。」

民族系的民族語言課程讓斗笠忍者看見許多術式的重要性。除了中國少數民族語言及台灣原住民族語言並重外,也以民族誌課程學習文化的內涵。斗笠忍者亦看見民族學與符號學的關聯之處。符號所指涉文化的途徑、象徵的意義,以及符號系統背後的結構,都能透過民族學、符號學、語言學互相印證討論。

但是,沒有一個地方能長久留住真正的忍者。專精語言的學習仍舊是斗笠忍者現在最想做的事情,他倏忽到了另一所大學的外文系就讀,在忍者別院繼續修行去了。

在難得的訪談現「聲」中,他提到,結構主義人類學家李維史陀(Levi-Struss)在《野性的思維》一書提及的「修補匠式」思考依然啟發著他。其原意指的是神話在相同結構(骨架)下,以不同的血肉(文化元素)拼出新的神話體系。但也可以說,不斷從眾多元素的原有脈絡中跳脫出來,以更高的文化敏感度打破現有規則突破困境,並產生有意義的創新。這同樣適用在人生選擇的態度。也許不是筆直走在目標道路上,但我們依然能在路途中撿取最有利的材料,創造出它們的最佳組合與最大價值!你逆!

(參考資料:從厚數據創新(二):人類學家的五個設計思考創意創新心法

 
或許,一切就像是大富翁一樣吧!我們在這裡相會一段生命的時間,遇見了一些人、學習到一些知識,而我們知道,有一天一定會離別。因為,我們都在努力尋找自己的下一個大富翁、下一條路啊!

覺得我們的結尾這樣寫太抽象了嗎?那舉個具體的例子好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張圖畫其實是Malinowsky研究的庫拉圈(Kula)。其實我們所正在經歷的,都像是庫拉喔!我們在民族系相會,將來會在民族系離別。之後,我們可能走向各自的另一局大富翁了,但因為庫拉、生命、時間不停止地走和循環著,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一定還會遇見彼此,或者不是身體上的遇見,而是想起他她你妳我,曾經在我生命中的影響,深刻的,就像庫拉一樣。

憶起庫拉,或許人類學最終帶給我們的不是學術成就和知識的堆疊,而是在不同文化之間,映照或看見自己生命的樣子,而思考著更多真理吧。